施永青:那些年我跟塑膠花工人罷工(1/2)

本系列「名人看民主」訪問由鄭宇碩聯同陳家偉協力完成。

這個系列以訪問香港各界對香港民主運動的看法。計劃源起於民主動力發起撰寫香港民主運動史,我們獲委任承擔這項工作,並以人物專訪作開始。透過這一系列專訪,表達了受訪者對香港前景的關注,也描繪出香港民主運動的發展雖然路途崎嶇,但也充滿機會。

陳:陳家偉
施:施永青

陳:1960-70年代,你自認是一位馬克思主義者,又在火紅年代時到左派學校教書。1976年,你由一位馬克思主義者變成信奉市場經濟。中間發生的過程是如何呢?
施:我第一份工作是在重生中學教書,全職教書,日夜校都教。但身為馬克思主義者,則早在小學六年級,看了一本簡介馬克思主義的書:《馬克思主義的三個來源與組成部分》,是當時中共的宣傳品。後來亦看了《共產黨原理》(《共產黨宣言》的簡易版);更早時,看了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》。我很小就看書。當時住在爸爸工作場所所提供的宿舍,鄰近的叔叔給書我看。

我1968-76年在重生中學教書。但我早於中學時代,在讀新法中學的時代就已組織讀書會,一個比較鬆散的組織。我當時很留心社會情況。在新法讀書時,有塑膠花工廠工人罷工,我放學就去看看。看見人示威、喊口號,自然加入。那時是很容易不滿現況,覺得當時的香港殖民政府不民主、專制、欺壓市民,是一個邪惡的政權。

從此,我認識了左派的人,也加入了「反英抗暴鬥爭委員會」(「鬥委」) ,所屬是「官津補私」的系統,不是左派學校的系統。「反英抗暴」的工作顯示了左派的實力。我當時教的學校,本來不是那麼「紅」的,後來都「蒲」出來。雖然暴露了實力,但確實吸引多了很多人參加左派的活動。我亦因此加入左派,中學畢業就去教書。那時,除了教書,還做工人宣傳的工作。

為了使更多人參與我們的行列,我先後介紹了十位同學到重生中學教書。偏偏左派學校的學生,畢業後都想從事銀行、保險、百貨等行業,較少人願意回左派學校當老師。

陳:當時左派的社會運動是如何?
施:當時,學校主要透過學校內部行政架構宣傳中國的政策,當時,我們還要定時學習「兩報一行」的文章和社論,兩報即《人民日報》和《光明日報》,而一行是指《紅旗雜誌》。其實,當中強調是意識的滲透,是軟性的,不是強硬的行政管治。這使我在中原地產時,我的管理一直強調意識的建立,而不是用行政系統。

當時,大陸直接插手香港事務不太明顯,只是透過大陸的「支港委員會」有一定的聯絡,都是透過香島中學聯絡的。對大陸來說,香港是「白區」,即共產黨不能公開活動的地方,因此,黨組織是地下組織,不張揚。共產黨的地下工作都是各項單位單線聯繫,直接接上中央不同部門。至於是否有真正的香港共產黨員名單,由於太多「線」,我懷疑當時的新華社對工作大概了解,但有否名單,具體有名有姓則很難說。

陳:你當時為何會跟左派?
施:當時是沒有選擇的。今天民主派的人,例如余若薇、陳方安生,他們都是成年後才有民主傾向。然而,當時敢叫民主的人就是共產黨,他們要求人民當家作主,他們對基層比較關心,爭取人民權益。當時,愛國陣線不多,當時《信報》、《明報》都是幫港英殖民政府貼金的。

在1970年代,我是愛國陣營第一個留意司徒華的教師薪酬運動。當時的愛國陣營對這些運動有點顧忌。至於工人運動,劉千石的基督教工業委員會已是1970年代中期的事,是較晚的事。在1970年代,學生運動分為國粹派和社會派,但更早參與社運的是葉錫恩。當時關心社會的人大都是「左傾」的。

陳:那你後來為何轉變?
施:我離開左派,當中有理論,亦有現實的因由。我當時接觸共產黨領導的事情,主要是文化大革命的事情。我看到有些舊同志只為自己,根本不再是追求社會主義,這對我有頗大衝擊。這些人不是在學校中,在校園工作的人還是一腔熱血的。當然,最大的問題是經濟治理不好。

馬克思的理論表明,社會主義的生產力應該比資本主義優勝的。然而,所有社會主義國家的經濟都不好。我就此事,看了很多不同的書。有些書幫共產黨解釋,例如,在《七十年代》雜誌中,李怡以知識分子幫共產黨解釋,我亦有看《明報月刊》、《展望》。

從理論上說,我看到不是階級會逐漸消亡,反而看到是新的權力階層以社會主義之名而出現,社會出現極多鬥爭和不完美。我看到一位南斯拉夫作家批評共產黨執政的問題。我亦有看羅素的書,我從沒有放棄探索人的命運,以及怎樣才達致美好的社會。

1976年,四五天安門運動在內地發生。我一直支持鄧小平和周恩來的務實主義。四五天安門運動之前,文革是武鬥,是對反革命分子,但在四五天安門運動中,軍隊竟然打學生。我對當時的四人幫領導的運動不認同,因此離開了左派學校。我1976年離開重生中學,在那年年底,認識了更左的「革命馬克思聯盟」 (「革馬盟」) 的人,例如陳昌 (以前叫鍾昌) 、梁國雄、夏詠援。

我有時會參加梁國雄他們的活動。由於我理論基礎較好,有時幫手介紹馬克思主義、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比較。這一切都是讀書會的活動。唯一有行動是1978年金禧事件,我們組織了「金禧職工小組」,有些學生和校工加入。梁國雄的太太就是金禧學生。

但當我和他們接觸久了,就覺得這只是組織內的人自我陶醉,對社會實際起不了什麼作用。而且,我亦發覺整個組織開始走下坡。

當時,社運主流不認同我們「托派」的思想。當劉山青被捕時,司徒華和他的人早已跟「托派」劃清界線,但我們仍然要求釋放劉山青。

在整個社會運動中,我一直在運動的外圍,例如金禧事件,我們在外面另組了一個組織;在艇戶事件,我從來不在領導層,我是以關心者的姿態參與。在1976年四五天安門事件,我亦是比較疏離,但四五天安門事件卻令我懷疑,透過社會運動的方法去改變世界的做法是否有效?

1980年代,我更少參與當時的民主運動,但1989年六四事件前後,中原多次拉隊參加支持北京學生運動。就算在六四事件後,當時有傳聞遊行會有危險。司徒華甚至叫我不要去集會,我們仍然參加,但我始終沒有參與任何組織,只在外圍。

陳:你如何看香港回歸?
施:我是一個民族主義者。我贊成回歸,我認為共產黨應該一早就收回香港,不應等到1997年。

當時,商界想延續港英統治,但是他們跟英國人都不了解共產黨。共產黨當時根本沒有意願收回香港,你不要求談香港前途,就可以繼續管治香港。1976年,我還在左派組織時,左派其實想紅衞兵操來香港,但當時有消息來自北京,說周恩來指出不要搞亂香港,對香港,中國是有長期政策,沒有以1997年為限。

英國人要求共產黨以明文合約確定,授予治權。麥理浩(C. Murray MacLehose)回港,指中國的回答是「不用想」。究竟「不用想」,是指明文合約的簽定,抑或是指1997的延續港英統治呢?我個人從未聽過中國領導人說過,1997年一定要收回香港。

陳:很多人認為彭定康把香港民主運動帶至歧途,你如何評價彭定康?
施:彭定康所做的不是因為自己,他是英國代表,自然要執行英國的政策。我對彭定康沒有什麼感覺,他只是執行英國的政策,做自己職責的事。因此,我不認同李柱銘所說,英國有民主,香港就應該有民主。

民主只是一個國家內的管治模式,與國際政治無關。在現有的一些國際組織,例如聯合國安理會,從來就不民主,常任國有否決權,根本就不民主。國際貨幣基金就看誰付錢,誰就有權,不會全球投票的。民主只是一個國家內部的事,國際政治就沒有民主。國際組織甚至成為發達國家的財團很沒礙障地剝削貧窮國家。

民主只是一個國家的事。英國在1950-60年代,在香港「反英抗暴」的時代,從來沒有重視香港人的要求和取態。後期,就有人說中國阻礙英國在香港實行民主。我相信某程度當中是有此情況,但香港若實行西方民主制度,中國會認為這樣香港回歸會很困難。現在中國內仍有人指香港仍未回歸。「一國兩制」其實只是權宜之計,但不少香港人仍希望「一國兩制」可以在2047年可以繼續。
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
施永青簡介:
一個自小就是馬克思主義者,到後來成立市場經濟的擁護者,反對政府太過有為,政府應留大量空間給市場發揮力量。他不相信政府分配資源的功能,但堅守馬克思的看法,有份參與生產的工人,應該得到足夠的回報和資產。既肯定市場經濟,但從不忘記人類的福祉,他是一個愛國者,1970年代,就認為中國應該收回香港,但卻認為英國人不懂中國共產黨的情況,不然,英國根本就可以繼續管治香港。這一切看似矛盾的看法,均來自同一個人——施永青。

陳家偉簡介:當代亞洲研究計劃的高級研究助理

所有評論

PBrega - 2012年02月13日 00:24

說白了,他甚麼都不是,只不外是一個有奶便是娘的投機者。這種人,中國人社會大把,他只是比其他人較為聰明,能够活學活用讀過的書,不是書獃子吧了。

沈史提分 - 2012年02月13日 06:22

有奶便是娘,投机,説得好。。。60年代左派大罢工,大暴动到处放波罗(土炮),当时中英政府在London 谈判,周因来说不会收回香港,卖左香港左派pig仔,条件是香港不能成为国民党情报基地,港英开始捉人,当时在左派机构工人,日日开会很难抽身无事,除非投机失踪较脚,

黎自立 - 2012年02月13日 07:06

文章指:『(學生時代)看見人示威、喊口號,自然加入』。就像是一個紅衛兵的心路歷程。

黎自立 - 2012年02月13日 07:15

文章所指:『國際組織甚至成為發達國家的財團很沒礙障地剝削貧窮國家』。是故意去找出民主害處,我先退一百步,暫且不計較『剝削貧窮國』的指責是否事實,為何他卻不去指出極權的害處?

黎自立 - 2012年02月13日 07:19

這個年青時代的紅衛兵,年齡的增長並無令他加添智慧,並不後悔當年的蠢行。

沈史提分 - 2012年02月13日 08:06

他当年无事,投机智慧过人,当时左派人士被抓入牢和被戒上京,右派被戒搭台湾号回基隆,他is trying to cover up or he got lucky.

Henry Kar Ming Chan - 2012年02月13日 10:22

TO : 幾何"俊人", [The Poem : It's Time 是时候了!]
Tt's Time to fight for Democracy! 是时候"爭民主"了! (A joke only!)

Henry Kar Ming Chan - 2012年02月13日 10:24

Sorry,
It's the Time to fight for Democracy! 是时候了!

jack wong tai sin - 2012年02月13日 10:56

“革命馬克思聯盟”今日在哪裡?
re---quote///
認識了更左的「革命馬克思聯盟」 (「革馬盟」) 的人,
例如陳昌 (以前叫鍾昌) 、梁國雄、夏詠援。

....quote

沈文軒 - 2012年02月13日 12:04

施永青的人生經驗有好多值得我們借鏡的地方(例如創業奮鬥史),但他的政治取向及立論,認真不政恭維。

虛空行者 - 2012年02月13日 17:05

在國共鬥爭的歷史上, 左右逢源又處處吃得開的人物不少, 李登輝先為台共, 再成為小蔣繼承人, 又成為台灣民主之父, 台獨精神領袖, 其實才是位最深得權術真傳的中國人

心然 - 2012年02月13日 17:57

哈哈,望兩眼標題,重以為係「那些年我跟塑膠花工人拍拖的日子......」

Soliloquy - 2012年02月13日 18:04

施生創立"施永青基金"扶貧,支助"獅子山學會"...

只有登入後或登記成為會員才能發表意見

版規:

  1. 網站編輯或網站作家開題,網友可回應。回應必須貼題,請勿重覆;勿發表誹謗,人身攻擊或不雅內容。
  2. 網站編輯有權發表或不發表網友張貼的內容。(請參閱議論守則)
  3. 開題之網友可編輯其在過去7天內發表之論題,或刪除相關回應。

查閱 FAQ

信報簡介 | 服務條款 | 私隱條款 | 免責聲明 | 廣告查詢 | 信報會議中心租賃 | 加入信報 | 聯絡信報

股票及指數資料由財經智珠網有限公司提供。期貨指數資料由天滙財經有限公司提供。外滙及黃金報價由路透社提供。

本網站的內容概不構成任何投資意見,本網站內容亦並非就任何個別投資者的特定投資目標、財務狀況及個別需要而編製。投資者不應只按本網站內容進行投資。在作出任何投資決定前,投資者應考慮產品的特點、其本身的投資目標、可承受的風險程度及其他因素,並適當地尋求獨立的財務及專業意見。本網站及其資訊供應商竭力提供準確而可靠的資料,但並不保證資料絕對無誤,資料如有錯漏而令閣下蒙受損失,本公司概不負責。